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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重压下的优雅风度 ——《门阀旧事》读后合上《门阀旧事》,我想起了乾隆赠陈家洛的玉佩上刻的十六个字: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以为,再也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谢安的文字了,这和作者所说的“温润是一个君子的仁”应该是一个意思。不同的是,玉佩上刻下的字句来自金庸的杜撰;倪政兴笔下的谢安则接近历史的真实。 记不清哪位历史学家曾说:“使已死的东西复活,其愉快不下于创造。”倪一定对此深表赞同,他看到今天人们的精神世界日益萎缩,遥想魏晋风骨又不禁心驰神往,终不忍美玉蒙尘,混于瓦砾。于是,他研墨提笔,用满纸荡漾的方块字,引领我们回到那个秀骨清相的年代。 魏晋时期,名教传统为人不齿,玄学大盛,清谈成风。名士们视礼法如无物,沉湎于啸聚豪饮,服药养生,行为往往越是放诞越是被人推崇。往好里说,人人仰望星空,观照自身,探求人生的终极意义。往坏里说,人人妙口谈玄,争做甩手掌柜,“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使得士族的治国能力严重退化,对内无力抑制门阀势力,对外不足威慑强邻前秦,东晋存亡危于一线。 此时,谢安横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论事业才干,他巧施手腕,平衡各家势力共御外侮;淝水之战中,击溃数倍于己的前秦大军。论个人修为,他内玄外儒,精神高蹈又脚踏实地,以出世精神成就一番入世事业。最了不起的是,他在重压下总能如海明威所说“保持优雅风度”。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谢太傅盘恒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戏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时还。太傅神情方旺,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悦,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世说新语 雅量》) 于是,谢安和他的时代成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典范。李白作诗:“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靖胡沙。”杜甫诗说:“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 倪行文典畅,俏皮风趣,从头到尾近300页的篇幅一气呵成,读来没有“力竭”的感觉,在现今的历史通俗读物中实属难得。书中还夹杂了不少 “私货”,用亦庄亦谐的笔法添入台湾的政坛风云、自己的阅世见闻,虽是吉光片羽,也别有滋味,教人受用不尽。倪对自己作品的期许是:“用娱乐的方式,写不娱乐的故事,希望大家能得到阅读的乐趣。”在我看来,他达到了。 最令我兴致盎然的,是书中“明星攻略”一章,作者详细记叙了谢安修炼内功的过程,无比强大的内心让他日后无论面对明枪还是暗箭,都能够随手一一化解。尼采曾说:“一个人是可以使千万年的历史生色的——也就是说,一个充实的、雄厚的、伟大的、完全的人要胜过无数残缺不全的,鸡毛蒜皮的人。”倪笔下的谢安无疑是一个使历史生色的人,为了有朝一日声震宇内,他可以长久缄默,像摩挲美玉一般闭关“养望”。当“安石不出,其如苍生何?”传遍朝野时,他意识到是时候实践自己的信念了,这才出山。最难得的是,涵养功夫甚好,喜愠不形于色的谢安不搞皮里阳秋,仍然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弟弟谢万病逝,雅好音韵的他竟然十年不闻琴音;国丧期间,他却效仿庄周鼓盆而歌,带头违反礼制。你可以说其中有政治上的考量,但我更愿意将这理解成他师法自然,特立独行的天性。 倪谈到写作目的时称,他就是要从那个遥远而混乱的年代里寻找我们帝国在中世纪兴盛的前兆。在我看来,也许是存了“干事业”的心,用力过猛,使得本书下半部分过于冗长了,和大多数的书一样,它能更短点就好了。呵呵。 作为一个没有相关专业背景的读者,这本书之于我,意义不在于魏晋历史的启蒙,不在于制度更迭的考证,不在于官场倾轧的手段,而是提供了一个人生范本,鼓励我思考如何才能在“仰天大笑出门去”和“穿西装很舒服”之间寻求一种平衡,避免往而不复;思考如何才能在重压之下保持优雅风度,正如《圣经:哥林多后书》中所说的那样: Pressed, yet not crushed; Perplexed, but never in despair; Persecuted, but not abandoned; Struck down, but not destroyed. ——2 Corinthians 4:8-9 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 内心迷茫,但从不绝望; 遭到压迫,却不会放弃; 被打倒了,但不至毁灭。 ——圣经:哥林多后书四章8-9节 谢安的故事还有很多,我喜欢他们一家子咏雪的故事。喜欢那个说“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小姑娘,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长大后被评论为“神情散朗,自有林下风气”,比起“清心玉映”的“闺房之秀”,前者似乎更令沫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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